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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男人在漫长的古代,一般来说,只有两样义务。
一个就是忠,忠于国家,忠于君主。
一个就是孝,百善孝为先。
忠呢?是进入夏王朝之后,才兴起的伦理道德。等到下一部书《王天下》里面,我们再来仔细谈它。
孝呢?则是当私有制确立了,家庭出现了,父系社会制度稳固了,才衍生出来的道德观念。
家长(正常是祖父或者父亲担当)要保证自己在家庭的地位,就要牢牢控制财产的处置权,这样,才能让自己的妻子儿女惟命是从。
于是就有了所谓的“孝”。
《说文解字》说的很明白,孝就是能妥善的奉养侍奉父母的人。[1]
作为子女,理所当然的要尽孝,这是义务。
我们不妨看看金文的“孝”是怎么造出来的。
上半部为“老”,下半部为“子”。
老人永远的高高在上,行使着家长的威权,永远的压在儿子的身上。[2]
孝作为道德准则,它的具体表现则是“顺”。
顺,就是顺从。
作为儿孙辈,不得反抗祖父辈,只能彻彻底底、无条件的顺从,否则就是忤逆。
是以帝舜回归本族之后,对于父亲瞽叟的安排只能无条件服从,不然就是大大的不孝了。
哪怕这些都是极不合情理的,让稍微有同情心的人都看不下去的安排。
儒家的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富有同情心的理想学派,当然要对这种荒谬的父权制进行调整。
于是创造性提炼出三种大不孝的行为,用来为“不孝”的儿子们开脱了——
第一种:
一味顺从父母之意,父母有错而不加以提醒劝说,则将使他们陷于不义;
第二种:
家境贫寒,父母年迈,身为人子却不谋官位以赡养父母;
第三种:
不娶妻生子,断绝后代,无人继承香火。[3]
这三种大不孝之中,又以无后为最大的不孝。
孟子为帝舜做出的完美答辩,用的理由便是最后一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
这条理由为什么重要呢?
在一个家庭之中,父亲可以公然对儿子宣称,没有我,你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。我生下你,便是莫大的恩情了。
整个人类社会就是由无数这样的家庭构建而成的。
然而人类社会要做到“可持续发展”,第一个前提必然是人口繁衍。
以中国人而论,中国人算是世界上最能生的民族。
只要天下一太平,大伙儿就卯足了劲头猛生狂生。
只有这样,才能保证文明不被灭绝。
今天能够在几百万年激烈而残酷竞争中能够留存下来的民族,绝对不仅仅因为会打战。
事实上,中国人(特别是中国人之主体汉人)在战争方面的表现,并不是特别的杰出。
然而,由于中国人顽强的生育文化,使得每次战乱之后,那怕亡了国,亡了天下,还能保种,还能一代一代将文化传承下来。
现在研究中国历史的专家,很有一种迷信,认为蒙古人、满清虽然统一了中国,然而他们的文化太低,最终被我们同化了。
其实,这就太高估了中国文化所能抵达的高度,同时也大大低估了中国人的生育能力在亡国存种方面起到积极作用。
关于人口繁衍之重要性,后世南北朝有位周朗的说过这么一段斩钉截铁的话——
凡是作为一个国家,不需要害怕威权树立不起来,最该担心的应该是恩惠不能遍及老百姓。不需要害怕疆土不够广阔,最该担心的应该是人民不想生育。[4]实际上,中国人很早就把生育文化上升到很了不得的高度,在《易经》一书里头,就直率的指出——
“有了天地以后,然后就有万物的产生;有了万物,就有雌雄男女的分辨,而人类也就产生了;有男女,然后有夫妇,所以在《易经》有咸卦;有夫妇然后有父子;有父子以后,人类愈多,而遂有君臣的名分;有君臣以后,就有上下尊卑的职份;有上下尊卑的职份后,礼义就可以措置实行于其间。[5]又说:
“天地二气缠绵交密,互相会和在一起,各种变化发生了,使得万物感应,精纯完固。万物之中,雌雄男女,形体交接,阴阳相感,遂得以生生不息。万物延续不衰得到保证了。”[6]根据这套理论,很明显,一个男人愿不愿生育,那可是关乎整个国家民族的未来,决定了人类之存亡,乃至于整个宇宙会不会崩溃。
则一个儿子依据此条反抗父亲威权,必然在“不孝”之道德指控上赢得豁免权。
[1]孝,善事父母者。——《说文》
[2]当然了,很多理想主义者,认为人性本善,认为孩子一出娘胎,就自动有了孝心。
进而认为“孝”字之由来,乃是上为老、下为子,是上一代与下一代,融为一体,称之为孝。
因此呢?子女之身,就是父母的分身,不孝父母就失去了自身的大根大本。
这样的说法呢,我也很是支持。
毕竟人类有理想是好事情嘛。毕竟,人类有理想的那一部分人总是属于天然的少数派。
孔子啊孟子啊,这种人都是,我们可以不认可他们为人处事,但是要尊敬他们身上坚持的理想。
他们的理想可是人类的文明之光。
没有这种理想的照耀,中国历史可就真的是太黑暗,暗到一点光亮也没有了。
[3] 《十三经注疏》中在“无后为大”下面有注云:“于礼有不孝者三,事谓阿意曲从,陷亲不义,一不孝也;家贫亲老,不为禄仕,二不孝也;不娶无子,绝先祖祀,三不孝也。三者之中无后为大。”
[4]凡为国,不患威不立,患恩之不下;不患土之不广,患民之不育——《宋书•周朗传》
[5]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有万物然后有男女,有男女然后有夫妇,有夫妇然后有父子,有父子然后有君臣,有君臣然后有上下,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。——《易经··系辞》
[6] “天地氤缊,万物化醇。
男女构精,
万物化生。”——《易经··系辞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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